【專欄|沙發生活】老人床邊故事3

漫長的時間洪流,始終孕育希望,尋找愛。

踏在溼答答石磚地上,雨滴從我頭髮滑過到肩膀,快速地拉開中心的紗門,映入眼簾的是花阿媽微胖的身軀。

早在進入社區大門時就聽見她響亮地唱著雨夜花,她是中心裡最能行走的老人,卻也是最孤單的一位。

高齡九十三的她曾是大戶人家的養女,四十多歲時離婚,晚年被家人遺棄,由社會局安排住到這。

「這是我孫子」她指著一張黑白照片,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但很快地被響亮的語氣蓋過去。而我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其實很少笑,多數是大聲地發脾氣或煩悶的表情。只有在敘述孫子時才能撇見她嘴角上揚,照片中的人濃眉細眼鼻樑坍塌,削瘦的側臉讓下巴看起來更尖銳,不太像阿嬤口中的18歲,也或許那是她記憶中的畫面。

花阿嬤個性剛烈,有時連老闆都要她三分,我跟她說話時許多時候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每天黃昏她會去附近菜市場走走,買件布料鮮艷且便宜的衣服是必備行程。有時,她會拿出來讓我瞧瞧,但始終沒看她穿過,那是因為她總是買小一號尺寸的衣服。

每次談話的內容就像是她每天的行程一樣:五歲時當養女,每天早晨五點起床然後燒水煮飯,她踩在小板凳上切食材,完畢後又拿著高過她身軀的掃把掃地,十六歲結婚,四十歲離婚後不久前夫過世。

「你覺得生活過得很苦」我平靜地說

「哪有?我每天都要做很多事」她激動的反駁

我們的對話了無新意,像張跳針的老唱片,重複一樣的歌

有天,中心來了位年約五十歲的酒精中毒且神智不清始終把我當作他女兒的金先生,花阿嬤對他總是特別關照。

不久後,我開始從老闆口中得知她對他有點好感,會主動去找他聊天。兩個月後,聽到她會趁看護不注意時脫他的衣服,摸他的性器官。三個月後,老闆說有天半夜花阿嬤沒穿衣服的在躺他的床上。

「都已經年紀這麼大還會有性慾?」老闆不解地問

「也許太孤單了」我尷尬的回應

「你去問問」

花阿嬤輕描淡寫的說兩人是好友,卻難掩臉上的笑容。我其實沒問,就只是說說金先生是不是常跟她聊天。

她一直都感覺是一個人,始終期待有人以她為中心繞著她,但卻無法如願以償,大部分的老人家都不太跟她互動。

老闆對她是極好的,有時也會刻意討好她,主因是她在中心裡是少數能自由行動與表達的老人家。但她與金先生的關係使老闆備受煎熬,更覺得丟臉。

「這傳出去還能聽嗎?」老闆搖頭說道,我一語不發。

一個月後,金先生住院,聽說是腎臟不好要做全身檢查,然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每當路過金先生的床位,從窗戶邊望去可以看到一頭白髮,再往前兩步走到鐵門時,微胖的身軀會映入眼簾。耳邊傳來的是拖鞋跟地面接觸的聲音。

花阿嬤仍然是一樣的去菜市場走走,一樣地跟我說重複的故事,不一樣的是當我問起是否會想念金先生時,她會回應他們一點都不熟,然後從櫃子裡拿出她買的衣服給我看,問我漂不漂亮。

從她的瞳孔我看到了四十歲的阿嬤手牽著金先生,然後一不小心眨了眼後,金先生消失。她的瞳孔跟下眼瞼間淌著淚珠,近看才發現原來是我在哭。

孤獨是最難喝的咖啡,只能加糖跟奶混著去除苦味,但喝多了終究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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