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沙發生活】破鏡重圓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少出門很少社交,除了工作。最不適合聊生活的人可能就是我,很少關注外在世界的我,生活平淡如白開水,可以飲用但沒有味道。這是一個只躺在沙發上談生活各面向的人寫的文章。

(本文為舊文分享,原發表於八月 6, 2010 @ 15:38)

「人最難相處的人,通常是自己」這是sicin六年來的生活體會。

她那常著白袍看來有點和藹又嚴謹的爺爺說:「妳小時候很可愛,喜歡吃東西,活潑也很害羞,常穿紅色衣服」。她那勤勞又愛碎念,平時穿著寬鬆樸素棉質洋裝的媽媽說:「她穿紅色最好看,個性怕生害羞,去幼稚園第一天就一直哭…」。

「那時,我是個活潑熱情但有點害羞的小孩,還會在大街上大聲叫老師,跟老師玩。」手指在桌上畫圈的說道,聲音很細。

她早年的生命是火紅的紅色,點綴著害羞的黃色。但漸漸地,她的生活轉成咖啡色,然後成為黑天鵝的黑色。

「十多歲經歷多次親人離別的痛苦後,我將自己封起來,是個冷冰冰的人,與人保持遙遠的距離。」她沒表情的喝一口紅茶後分享著,聲音有些發愁。

2001年8月是個很悶熱的暑假,汗水黏在身上擦了又濕,只能躲在冷氣房喝冰紅茶。當時,她長期失去親人的痛楚終於壓抑不住如火山爆發,威力像是兩顆投到廣島的原子彈震碎她的身心,心臟破裂血中混雜心片,無數個小小的碎片在血海中閃爍。

從此,她展開撿起碎片的旅程,期盼有天能與自己破鏡重圓。

「愛情劊子手」是她第一本接觸心理治療的書,是當時身為精神科醫師的老闆推薦的。「他覺得我很有天分,透過工作與閱讀,也相信自己有」表情有點自信但羞怯地談著,走上療育之路成為治療師是生命的必然,她注定以毀滅來重生。

艷陽高照熱氣竄滿學校,一場對話在在清涼的辦公室展開,與大學老師分享參加團體動力工作坊及在維大力基金會開辦的行為治療工作坊的心情與想法時,她說的內心熱跟外頭太陽一樣,那是2001年6月10日午后的事。

沒想到,兩個月後,她體內炸彈就炸開,整個人變得瘋狂與無力甚至憂鬱,整整有半年的時間只能陷在雙人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白天無力起身;夜晚,翻來覆去的身體緊繃得如木乃伊,每一秒都如此漫長。

「有時,好不容易有點睡意時心臟會強烈劇痛,睡了幾秒就醒,曾經,我痛苦到在床上翻滾尖叫,而這場心臟病發作也維持半年之久」她看著桌上的黑森林,嘴角抽動,講完後竟歎一口氣。

之後,她走入心理治療會談室。2007年9月,她在督導時微笑的說:「終於,我把碎掉的自己拼回來了」有點激動又感動的聲音。「我上次看到妳穿紅色,也覺得紅衣服很適合妳,紅色代表領導與熱情」督導笑著回應,聲音有點顫動。

期間,她嘗試就醫、催眠、心理治療,然後改善不少,從谷底爬升但不久後又墜落,再讀心輔所,再做心理治療、瑜伽,配合跑步旅遊與社交,持續找碎片拼回,在裂痕間塗上白膠,她的毅力讓我由衷佩服。

「當我透過冥想跟父親說再見和對不起後,我感到體內的一股怨氣離開身體,放鬆不少..」她說2001年11月8日傍晚的一次催眠使她淚水如瀑布瀉下,也釋放深層的悲傷,失去父親的遺憾在眼淚中化開,隨著流水離開身體。

2005年3月她遇見敘事治療,他溶解她內在最深的傷痛。

「在那之前我仍然有些懷疑,只知正在做但有點徬徨。因閱讀了心理治療書籍,如:為自己出征、公主向前走、24個比利等,覺得可鼓勵自己改變及走下去」又喝口茶後,稍微放鬆的說道,「持續自我探索也持續要求自己與人互動,慢慢把一片又一片的碎片拼起來,這是個很難言喻的過程,每個省思、決定、行動等,都幫我撿起1-2片碎片」,她比我想像中還辛苦。

她終於把桌上的蛋糕大口塞進嘴巴,邊吃邊說「敘事治療的哲學觀及與眾不同的思維模式及對人的寬容與尊重療癒了我。每次訓練的練習,內在變得更放鬆,慢慢地,力量產生,碎片拼了1/2」一點都不怕咽著。

2007年3月失去另一半的打擊,同樣是全身發痛與心臟劇痛,但卻使她不顧一切地完全踏出不出門的生活。「我想完全的改變,找回自己」她說的時候舌頭舔了嘴邊的巧克力醬,越吃越開心。

那年4月她又與督導分享:「我在朋友身上看到我很喜歡的內在小孩,很可愛且有能量,經過相處後也引發了我自己的內在小孩出現不同風貌,她除了是傷痕累累的小女孩外,也是個可愛有能量的小孩」。此時,碎片已經拼了2/3,當時她又說:「覺得自己開始是個有溫度的人了」督導點點頭示意著,一股暖流在她們間交替。

「那個曾經在我幼稚園出現過的自己,我又看到她」她拿著身穿紅色洋裝的捲髮小人給我看,有點驕傲的語氣。

2007年9月,她又有感而發地在督導時間分享:「我感覺已經把碎掉的自己拼好了,有能量了,不只是有溫度」她說,自己跟自己破鏡重圓。「這些年我也感受到妳不同」督導仍微笑地說,眼睛閃爍。

敘事治療強調人是自己的作者,我們為自己撰寫生活腳本,所以我們有權掌控生命的自由度,當然也需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為自己的不幸負起責任。

拼回sicin後,同時她也找到了自己—為自己人生撰寫內容,是導演、演員、觀眾,也是最終承擔作品好不好的製作人。她的生命從黑色漸層到咖啡色,終於再次走向火紅紅色。

桌上剩下的是包覆蛋糕的鋁箔紙,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面銀色光澤更加明顯。最後,我按下錄音筆,「sicin,謝謝妳的故事」我輕輕的說,她早已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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